回到正统 2020-05-31 10:19:18
大开眼界的一本书,文字幽默机智,文风瑰丽浪漫。作者说他一心想建立一套自己的异端邪说,在最后修订的阶段却赫然发现原来这就是自己叛离的基督教正统信仰,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们都以为浪漫的是是超越日常状态的事情,比如打一个响指太阳就从天上掉下来,切斯特顿发现真正的浪漫是太阳不会掉下来,他从习以为常的平凡中发现了令人惊奇的浪漫,他说大街上每一张普通的脸都是无比浪漫的存在。他对存在本身充满了惊奇的喜悦。用他的眼光看世界,我们每天都活在童话里面。读这本书还有几处大开眼界的地方,一是他对理性的认识,让我对理性有更合乎中道的认识,做到既不崇拜理性,又不失去对理性的尊重。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表达理性的限制,他说诗随意浮漾与无限的海洋,而理性跨越无限的海洋,使其称为有限。诗人把头探进天堂,讶异与其美丽与无限;而逻辑学家却把天堂塞进自己的脑袋,所以他们脑袋分裂了。有一种流行的观念,认为诗人离疯子很近,但作者却认为恰恰相反,真正让人发疯的是理性,而不是想象力,大部分伟大的诗人心灵都很健全,想象力不仅不会使人发疯,还能滋养心灵。
关于奥秘,作者也有想当精辟的见解。要接受一切是一种锻炼,而要了解一切则是不可承受的重担。人要认识到理性的限制,允许奥秘的存在,只要有奥秘的存在,人就不会发疯,而且会得着自由的快乐。病态的逻辑学家想把一切都分析明白,却弄得事事神秘;而那些容许一些事物神秘的人却把其他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擅长比喻的他又用一个恰当的比喻来表达超验主义和知性主义的差别,一个像太阳,是一团灿烂的混沌,既闪烁又无形,既是强烈的光,又是一片迷茫;而另一个像月亮,清晰可辨,像欧几里得的圆圈,正因为月亮是完全理性的,所以月亮lunar是疯子lunatic的代名词。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纠结于不能用理性理解一些信仰的奥秘,比如预定论,比如三位一体,这些都是超越理性的奥秘,但崇拜理性的现代人一定要让它们臣服于理性,让这些本该是奥秘的教义毫无死角地被理性解释,最后导致无谓的纷争和疯狂。
陈述完理性的限制后,作者又反过来捍卫理性的重要。这就是切斯特顿迷人的地方,他一边批判一边赞美。针对要将理性置于死地的怀疑论者,他大胆地指出理性本身就是信心。怀疑论者怀疑人有认识事物的能力,这就摧毁了思考的根基。他也抨击实用主义对理性的腐蚀,实用主义者不相信绝对的真理,认为只要能满足人的需要就是好的,他们却忘记了人类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真理,而且绝对的实用主义抽离了人类对真实的感觉。他也犀利地指出尼采对意志哲学的荒诞,意志本身就包含了限制,你选择了任何一样东西,就是拒绝了一切其他的东西,你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就是拒绝了其他一切的生活方式。因此他得出结论说崇拜意志既是否定意志。限制跟自由互相依存,要推到一切的限制,同时也推倒了自由。就像在一个峭壁上设一堵墙,在墙内孩子们可以自由玩耍,但一旦把保护他们的墙推倒了,他们就会殒命山崖。如果我们要画一个动物,就要限制自己不把它画成植物,而在一个限制的空间中发挥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人一旦进入事实的世界就是踏进了限制的世界。
在世界的旗帜这一章中他论到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作者认为你必须先对一个事物有足够的热爱和委身,你才能够有力量去改变他,罗马人不是因为罗马伟大而爱罗马,罗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罗马人爱他。很多悲观主义者乐与批判,但他却不爱他批判的对象,他们会说:“真难过,我不得不说我们完了。”但他根本不难过,甚至还偷着乐。这种人就是真正的卖国賊。在今天的社会这种真正意义上唱衰中国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不得不说,很多被扣上唱衰中国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patriot,问题不在于批判,在于批判的动机和内心。而乐观主义者也同样不堪,他们为了捍卫世界的荣誉,也捍卫明显错误的事情,他们的乐观和忠诚是盲目而反真理的,乐观主义者不会洗刷世界,只会粉饰太平。作者认为真正有益的态度是首先对事物,无论那是世界,国家还是个人,抱持一种超自然的爱和忠诚,才可能做对他真正有意义的改革。打个比方,我们爱自己的国家,不是因为他强大自由,我们有了这种神秘的爱,才能正视他真实的问题,而不会想掩盖事实扭曲成我们喜欢的样子。一个既厌恶这个世界又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才会真正给世界带来改革,因为他厌恶,所以他想要改革,因为他热爱,所以他认为改革是值得做的。
另一处让我记忆深刻的地方是他论到基督教的吊诡,有很多教义看似矛盾却无比真确,基督教既被指责太软弱,又被指责过于好战,太禁欲又节制不够,被指责破坏家庭又被指责把家庭观念伦理强加给人,基督教在众多的同一个领域面对截然相反的指责,作者说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对基督教的指责,在某一个宁静的瞬间,他突然找到一种解释,基督教才是正常的,而那些做出指责的人才是出了问题的。就像一个长鼻子的人指责别人鼻子不够长,一个塌鼻子的人却指责别人的鼻子不够短一样,一个人下坠的角度有无限个,但让他站住的角度却只有一个。 基督教还为所有美好的感情创造了一个空间,让他们可以自由释放而不会互相稀释,让每一种美好的事物都达到最强烈的状态,那个画面描述出来就是狮子与羔羊同卧,狮子并不是被羔羊同化为一种软弱柔顺的动物,狮子仍是凶猛的狮子,羔羊仍是柔顺的羔羊,但在基督教神奇的空间里,狮子可以卧于羔羊的旁侧,正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基督教能够克服把两种极度相反的事物结合在一起的困难。能够把愤怒和仁爱以可怖而最具吸引力的方式表达出来,最近我在读旧约的先知书,里面充满了热烈的情感,无论是愤恨还是仁爱,都是如火焰般炙热滚烫,我也由此明白为什么神恨不冷不热的温水,为什么教会本能地痛恨粉色这种混合的颜色。
最后一部分他论到神的超越性让人向自身外寻求,而不是向自己里面寻找。这也是基督教跟佛教的本质区别。人如果不把自己跟世界分开,就不等爱世界,也不会对世界有惊奇,这就是为什么中世纪的宗教作品中佛教徒都是眼目紧闭而基督教圣徒却眼睛明亮地睁着的原因,基督教像一把利剑,把神跟受造物分开了,使人能从自然中得释放,人可以自由地欣赏自然而不必效法他崇拜他。同样基督教把人跟世界分离开了,让人可以讶异惊喜。泛神论者不能惊叹,因为人不能对与自己同为一体,自身以内的神和事物发出赞美。分离使得爱称为可能。
这本书里充满了幽默的智慧,字字珠玑,耐人寻味,值得一读再读,读他的书像参加一场盛大的艺术展,到处都是令人惊叹的作品,每一副都值得驻足细品。能够读到这样的书是一种幸运,一种恩典。